退路正被一张更精密的网无声绞死。

微观导灵矩阵的网格没有任何实体,却比任何刀剑都更加锋利。

焦土边缘,一只巴掌大小的异化甲虫从高温尚未散去的石缝里艰难爬出。它背部的甲壳黑红相间,坚硬得足以抵挡凡尘阶修士的全力一击。甲虫前肢刚往前探出半寸,触碰到了那条常人肉眼根本无法捕捉的无形网格。

没有惨叫,也没有碎裂声。

甲虫的动作仅仅是顿了一下。紧接着,它那坚硬如铁的甲壳连同底下的黏稠体液,瞬间解体,均匀地分化成几百个半寸见方的肉块。肉块塌落在地,血水还没来得及渗入焦土,就被地面的余温蒸干,化作一缕腥臭的白烟。

整个过程干脆利落,像是在进行一场没有任何感情的机械切割。

李长生收回视线。他的眼底,金色的乱码残像只剩下微弱的一层薄膜,脑海里像是有千百根针在反复穿刺,这是精神力透支后留下的必然代价。

“走。”

他没有多余的废话,左臂直接架起单膝跪地的段无锋。段无锋的重量猛地压过来,像是一块灌满铅的朽木。他右臂软绵绵地垂在身侧,皮肉之下,碎骨摩擦的轻微“咔咔”声随着步伐在两人耳边作响。

每迈出一步,段无锋下颌的肌肉都会猛地抽搐一下,但他死死咬着后槽牙,一声未吭。

两人跌跌撞撞地退进废墟深处,缩进两堵断墙形成的一个逼仄夹角里。这里的温度稍微降了一些,但空气里那种令人作呕的血煞恶臭,反而被一种越来越浓烈的刺鼻异香盖过。

浓郁的紫黑色毒瘴如泥沼般顺着地表蔓延,将这片阴影彻底吞没。极乐幻香的浓度正在急剧攀升。

段无锋靠在断墙上,胸腔像破风箱一样剧烈起伏。他的眼皮开始往下耷拉,视线变得涣散。深度麻醉剂正顺着呼吸道,强行剥夺他的理智和痛觉。

“老陈……那东西在上面……别过去……”段无锋嘴里含糊地嘟囔了一句。他的眼前闪过无数重影,昔日同僚在任务中被异化怪物撕碎的画面,像走马灯一样在脑子里强行回放。

李长生没有伸手去拍他,只是站在一尺外,冷冷地看着这个体制内的探员在毒气中挣扎。

段无锋的身体猛地打了个寒颤。他凭借着仅存的本能反应过来,上下牙齿猛地一合,死死咬住舌尖。

一股浓烈的血腥味在口腔里爆开。钻心的剧痛强行将他从理智崩塌的边缘拽了回来。他弯下腰,吐出一口混着血沫的唾沫,大口喘着粗气,额头上的冷汗已经把睫毛全部打湿。

“别用那种看死人的眼神看我。”段无锋的声音像是在砂纸上生生磨过。他用唯一完好的左手,在怀里焦黑的布料中摸索了一阵,掏出半块沾满血污的金属残片。

残片边缘极不规则,上面刻着密密麻麻的扭曲古篆,甚至还带着一丝人体内脏的温热。

他扬起手,“啪”的一声,将残片拍在两人中间的黑灰地上。

“这是什么?”李长生目光扫过残片,身体没动。

“高层的买命钱。”段无锋喘了口气,后背大面积溃烂的皮肉蹭在墙壁上,留下一道暗红色的血印。“这是镇魔司和商盟高层勾结,抽吸下界气运的底层账目。就这半块废铁,烙在身上,那帮大人物隔着几百里都能闻着味。带着它,就等于带了个催命符。”

李长生指尖在腿侧的黑棺上轻轻敲了两下。“你拿这个给我看,是想说明你身上背的死债比我还多?”

“我是想告诉你,外头那帮清道夫,接到的指令是微观清场。”段无锋自嘲地扯了扯嘴角,干裂的嘴唇渗出血丝,“商盟的底线就是不留活口。这网格一旦启动,连只虫子都会被切成臊子,直到把整片区域犁成平地。你那些常规的隐匿手段,在这里就是个笑话。”

他说完,抬起头,布满红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李长生那张没有一丝表情的脸。

“只有烂泥里才藏着砸碎天庭的火种。这东西交给你,”段无锋喘息着,将那片金属往李长生脚边推了半寸,“你值得我压上这条命。”

这是将筹码全盘托出的坦白。

李长生弯腰,两根手指夹起那块金属残片。触手冰凉,隐隐带着一股让人神魂灼痛的刺麻感。

他没有收下,而是随手将残片塞回了段无锋焦黑的衣领深处。

“少说废话。你的命现在连半尺路都走不了,压不上台面。”

李长生转过身,单膝蹲在段无锋面前。他眼底那层微弱的金色乱码再次浮现。

视线中,段无锋右臂和胸腔内部的血肉变得透明,取而代之的是无数错乱的应力线条。一根断裂的肋骨骨茬,正以一种极其细微的幅度,随着段无锋的呼吸,一点点向心脏的膜壁逼近。

“忍着。”李长生冷冷吐出两个字。

没等段无锋反应,李长生沾满灰土的双手猛地探出,精准地扣住段无锋的右肩和肋下。

窃天体的微弱力量顺着指尖吐出,他强行拨动了那几根断骨周围的肌肉应力线。

“咔嚓!”

双手同时发力,狠狠一按。

错位的肋骨被强行挤回原位,断裂的尺骨骨茬在粗暴的力量下重新对接。

“呃——!”

段无锋眼珠子猛地凸起,脖颈上的青筋像粗壮的蚯蚓一样暴突。他死咬着舌头,硬是将一声惨叫堵在喉咙里,冷汗顺着下巴滴在焦土上,砸出一个个硬币大小的湿痕。

这一瞬间钻心的剧痛,彻底冲散了极乐幻香带来的麻痹感。他大口贪婪地呼吸着夹杂着血腥气的空气,疼得浑身打摆子,但脑子却前所未有地清醒。

“把这台机器……彻底砸碎。”段无锋缓过一口气,哑着嗓子重复了一遍。

李长生站起身,拍了拍手上的灰。“那就跟紧点。掉队了,我不会回头捡。”

同一时间。数百丈的高空之上。

庞大的飞舟悬停在厚重的云层下方。甲板前端,屠元一脚踹翻了旁边的一具铜质香炉。炉灰和未燃尽的香料洒了一地。

“连个鬼影子都扫不出来,你们都是吃干饭的吗?”他盯着面前漆黑一片的索敌光幕,额角的青筋剧烈跳动。

广域死神雷达遭到不明乱码击穿后,不仅大面积花屏,连最基础的热源反馈都成了一团乱麻。下方那个本该在盲炸中灰飞烟灭的猎物,就像是凭空蒸发了。

“队长,下方区域的热核反应已经彻底被毒瘴掩盖。常规探测手段无效。”

操控台前,一个半边身子都被机械导管替换的男人冷漠地汇报道。他的左臂是一条刻满微缩阵纹的金属义肢,正高频地在操控盘上输入着繁复的指令。

他是刑百川,商盟底层的矩阵执行者。

“那就启动次级索敌网格!”屠元咬牙切齿,眼底闪过一丝烦躁,“把极乐幻香的频率,给我转成共振态。”

刑百川那只机械眼发出冰冷的红光,没有半分迟疑地阐述着物理事实:“共振态会使毒气与活体血气接触时产生异常波动,能逼出隐藏的高阶反应,但法器过载率会增加三成。”

“我让你开!”屠元一把揪住他的金属衣领。

“指令确认。”刑百川机械地转过头,导灵义肢的五指猛地刺入操控台的卡槽,强行接驳了法器底层的能源回路。

下方的废墟死角。

原本无声向内收缩的网格,突然发出令人牙酸的“嗡嗡”声。

空气中的紫黑色毒瘴开始像沸水一样翻滚。一丝丝暗红色的波纹顺着网格的缝隙向外扩散,凡是被波纹触及的石块,表面都开始诡异地泛红、发烫。

整个空间就像一个正在急速升温的密闭烤箱。

“走!”

李长生眼底的金色乱码疯狂闪烁。在他的视线里,周围的无形网格不再是静止收缩,而是按照某种死板的高频循环在交错错位。

他一把拽住段无锋完好的左臂,整个人像一只贴地飞行的蝙蝠,顺着两道网格交汇的一刹那空隙,硬生生钻了过去。

段无锋咬着牙,拖着重伤的躯体跟上。他的靴子刚离开原地,身后的半截断墙就在网格的切割下化为漫天粉末。

速度越来越快。

网格收缩的频率在不断拔高,留给他们穿插的空隙从三息缩短到了半息。

左躲,侧身,低头,翻滚。

两人在紫黑色的毒瘴泥沼里疯狂逃窜。李长生的大脑在窃天体的超负荷运转下,像是一台快要烧毁的机械,耳膜被血液冲刷得隆隆作响,眼角甚至溢出了一丝细微的鲜血。

常规的速度已经完全跟不上绞杀频率了。

每一次落脚,周围的无形利刃都擦着他们的皮肉掠过。段无锋后背的一块破布被网格边缘刮到,瞬间碎成几十片布屑。

生存空间被无情地压缩。

十丈。

五丈。

不足三尺。

李长生的脊背猛地抵住了一块尚未熔毁的巨大黑石。段无锋靠在他身侧,大口喘息着,再也无路可退。

前方,左右,头顶,全是密密麻麻、急速交错的网格。

“嗡——”

无形的网格彻底封死了这仅剩的三尺退路,刺鼻的极乐幻香伴随着密集的切割声,贴着鼻尖,笔直地逼向李长生的眉心。